新聞自由及操守
香港新聞自由十二問:回歸六年後

《基本法》明文保障香港的新聞自由。

香港新聞記者繼續發揮專業精神。

香港傳媒在SARS一疫中扮演重要角色。

回歸前夕,一九九六年十月底,我為《傳媒透視》寫了【香港新聞自由十二問】一文。回歸六年後,回顧當年的提問,檢查當前的局勢,不禁自問自答起來。(原問用斜體表達,今答緊接,兩相對照。)

香港快要回歸中國了。《中英聯合聲明》和《基本法》况頭清清楚楚地保障香港的新聞自由。中國憲法也明文保障言論自由,卻堅持「以言入罪」的光輝革命傳統。港人普遍覺得北京有治港的誠意,卻懷疑其治港的能力。民意測驗顯示,港人第一關心的莫過於新聞自由。我認為,九七以後香港新聞自由的尺度必然緊縮,但社會的透明度還是相當高。香港新聞自由的前景如何,謹就管見所及,提出下面十二個問題,以供探討:


(一)最重要的,香港的經濟能不能生猛如昔,從而用市場理性來制衡政治對媒介的干預?


自從一九九七年的亞洲金融風暴以後,加上董建華特區政府的政策屢屢失誤,又執迷不悟,香港經濟一蹶不振,至今仍然復甦無期。媒介經營困難。庸俗報紙寡頭壟斷,割喉競爭,品味沉淪,甚至利用報紙謀取政治利益和洩私人之忿。流風所及,自詡所謂的「知識份子報紙」也搖搖擺擺,除了自賣自唱,實無足觀矣。媒介所有權轉移的方向及其自我檢查的傾向(連《南華早報》也失守)堪憂,但整體來說還可以用市場理性(公眾的知情權)抗衡政治的干預----尤其當特區政府偏聽偏信,議會脫離民意,民主諮詢機制不彰,只能靠媒介反對《基本法》廿三條的粗暴立法。揭發沙士病情,厥功至偉。足見只要保持社會透明和市場開放,媒介再怎麼被壓制,一有機會必然反彈。我的結論是:沒有人喜歡媒介的噪音,但是如果沒有媒介,香港會更不堪。


(二)北京特意強調「一國」,香港希望保留「兩制」,「一國」會不會以雷霆萬鈞之勢壓倒「兩制」?

江澤民警告井水(香港)不要犯河水(大陸)。這句話講得很不嚴謹,如果淪為自由心證,則災禍踵至。鄧小平在八十年代初誇說:「共產黨是罵不倒的!」但最近魯平說這,錢其琛說那,記者要求下個明確的定義,沈國放教他們自己查漢語字典去。這樣隨意說東說西,新聞自由堪憂。


縱然時聞噪音(例如江核心訓斥香港記者的尷尬場面),北京在回歸後似乎比在回歸前神閑氣定,比較少對香港媒介公開指指點點。暗地如何就不知道了。證明香港沒有魯平、張浚生、沈國放成天在嚕嚕囌囌,大家不獨耳根清淨,天也沒有塌下來。香港記者協會年報說,特區政府刻意扶持左報、壓制《蘋果日報》和香港電台,其自取其辱,其自敗威信,是否要逼「兩制」迅速向「一國」靠攏?


(三)《基本法》第二十三條的顛覆煽動罪,會從寬還是從嚴解釋?支聯會是不是非法的顛覆組織?國外的人權組織能不能繼續合法公開活動?媒介對它們的報導有什麼禁區?將來,《許家屯回憶錄》之類能在港刊公開連載嗎?《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》能夠和《中國可以說不》擺在一起賣嗎?國內的異見分子,流亡海外的民運人士,不論其觀點高明或荒謬,可以在港報寫文章嗎?

政府扶持保皇勢力,排擠民主派,一意孤行。所幸支聯會、國外人權組織、民運份子的活動照常,迄未明顯受干預。馬照跑,舞照跳,書照賣。報紙的「怪論」一樣怪,鄭經翰的炮火一樣猛,尊子的漫畫讓董建華坐立難安(更可能無動於衷,因為聽說他不太看華文報)。大陸開放遊客來香港,他們熱買《晚年周恩來》、《新發現的毛澤東》、《風雨蒼黃五十年》等書。佳兆也。


(四)長官意志會不會任意擴張解釋政策?有人就是喜歡跟中央比賽左,動不動給人戴帽子,把港人的神經線抽得很緊。這些人何時才學會自制?未來,能不能在香港說李登輝不是「千古罪人」,能不能罵北京當局用飛彈恐嚇台灣才是霸道無理、喪心病狂,甚至形統實獨?能不能罵民族主義是獨裁者的護身符?

中央政府要特區政府「自行」立法(指《基本法》廿三條),殊不知董建華、葉劉淑儀勾結民建聯集團,昧於情勢,強姦民意,硬闖、誤闖、亂闖,落得五十萬人上街抗議,結果一敗塗地,唾面自乾。敗港者,非京人,乃港人也。然其無能與粗暴襯托北京的有能和溫和,亦屬立功之舉,所以目前的挫敗正是未來成功之母。歷史之浪淘盡多少風流人物:第一「千古罪人」彭定康已成北京的座上賓;第二「千古罪人」李登輝只是落日餘暉。但對台灣骨肉同胞,北京千萬別動刀動槍,那種「殘忍的愛」誰受得了?君不見北京向台北惡臉相對,偶而送送秋波;董建華避台灣如避鬼,只敢看到北京的惡臉,不敢看到它的秋波,還奢言以香港為對台「一國兩制」統戰建誘餌?


(五)香港人的「擦鞋派」(馬屁精)可能比共產黨還可怕。他們以前多是港英的「凡是派」,如今搖身一變,成為新貴,嘴臉油滑。他們一旦位居要津,會不會故意扭曲新聞自由的真義,讓手癢癢的人更振振有辭?

「忽然愛國者」固然可惡,「土共」一朝坐大,更是精神分裂,偷吃不怕嘴油,講話牛頭不對馬嘴,還要趕盡殺絕。董建華縱容他們,自討苦吃,誰曰不宜?愛國,愛國,多少利益和偽善假汝之名以行?香港就是敗在這批人手上。


(六)香港媒介的產權愈來愈集中,多元小報家庭報愈被剝奪生存的空間。日漸滲入的外資和海外華資「北望神州」----他們不是生意在大陸做得如火如荼,就是覬覦向它攻堅。花錢買香港媒介是在商言商,還是為了善盡言責?他們想增加經商的籌碼,還是替北京收拾一些難纏的言論堡壘?這些老闆們在擅體當局上意之餘,還要顧及媒介在香港言論市場上的公信,碰到兩套邏輯和利益衝突時,怎麼辦?

我在一九九四年曾預測,香港的新聞自由程度在回歸後會下降,但透明度還會很高。家庭小報是生存不了的了。媒介集團老闆在大陸和在香港的兩套邏輯和利益牴觸時,言論就顯得搖搖擺擺。但因為市場競爭必須靠公信,一味投靠只有自取滅亡,所以媒介言論有時勇猛,有時怯懦,猶如犬牙交錯。無論如何,言論自由的底線已經改變:台灣獨立、法輪功,不許碰。各色「愛國」人士們(有話說不清楚的全國人大、有本地的新貴小丑)一直想把香港電台絞成董家班的喉舌,它的去向是一副探測政治壓力的溫度計。


(七)香港媒介普遍「非政治化」,競逐聲色犬馬。只要迴避政治,共產黨才不怕它們腐化,反正九七以後「馬照跑,舞照跳」嘛,管它甚麼新聞自由。但這些「姦淫殺盜毒」的麻醉品究將伊於胡底?又,嚴肅的政論雜誌是否已經進入黃昏期?

是的,碩果僅存的政論雜誌市場可能要靠大陸來客支撐,香港人反正麻醉到底了。


(八)有的媒介製造輿論風波,把類似釣魚台的事件搞得火紅。以後,讓少數人唱唱反調何妨,「愛國人士」何必熱身圍剿或故意封殺?這是媒介氣度小,格調差,未必是看北京的臉色。

香港媒介好像沒有回歸前那麼抓狂了。回歸是好是壞,總歸是塵埃落定。回歸後也沒有回歸前想像的那麼可怕。那幫人搞釣魚台的「假新聞」表態「愛國」,馬屁拍到馬腿上了:祖國根本不要你們惹麻煩,製造外交問題。


(九)遇到中港矛盾,香港媒介會站在哪邊發言?觸及民族主義的上限上綱,媒介會不會紅眼亂棒?若干社論大筆在握的人,會不會把祖國那一套僵硬單元的腦袋搬來?登在內頁的形形色色的專欄將來必須跟風同調嗎?

社論儘管吞吞吐吐,內頁還是多元開放。今天,除了《信報》,社論看不看大概都無所謂。香港要的是政治民主清明,經濟繁榮昌盛,不是民族八股。回歸以前在社論表愛國姿態,回歸後似乎已經退潮了。民族基本教義派的刀筆在香港不會有市場,剩下幾個在鳳凰衛視對大陸觀眾販賣「民族牌」帽子。


(十)北京當局和特區政府會拋甚麼胡蘿蔔,揮甚麼棒子?名利當頭,人情攻勢,媒介會不會因此就範,為此妥協?

這是留給年輕記者的好課題了。


(十一)有些賺錢太多的報老闆,唯我獨尊,有理無理就把人告到法院去,即使案件多半不了了之,寫作者在精神上也夠煩纏了。將來,當權者會不會有樣學樣,拿法律來整肅異己?香港記者專業素質普遍低落,只要在小問題上出錯,能不栽筋斗嗎?

在香港,可以罵共產黨,不可以罵文化惡霸。還是鄧小平有信心:「共產黨是罵不倒的!」共產黨倒不倒,關鍵不在挨罵不挨罵。


(十二)香港記者的專業意識有多強?多少人願意為著新聞自由,捧著飯碗,一同對况况外外的大老闆小老闆說「不」?

香港記者的水準未必高,但專業精神一流。看他們如何向楊永強步步進逼,我向他們三鞠躬致意。沒有香港新聞界猛挖,大陸和香港的沙士病患不知還要死多少人呢。

■李金銓
香港城市大學英文與傳播系系主任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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